▲友善小農的集貨站,就是會出現令人驚嚇的蔬果,就像柯南和小五郎不管到哪都會發生命案一樣(嗎?)
 
某一天,總店長在品檢時摸到一根「比較胖」的玉米筍。
 
帶殼的玉米筍方便保存,所以通常我們品檢時也不能把葉子拆開,只能由外觀判斷、盡量帶殼地出貨,就是想讓收到的人吃到新鮮好吃的筍。
但是這根實在胖得太不像話,必須剝開來看看它到底是吃了什麼。
 
幸好果決地拆開,所以尖叫的是總店長。
 
blog玉米腦部.jpg
▲整根玉米筍長這樣。
 
 
這次發生的案件是玉米長出了一枚Q彈的囊狀物,外膜的觸感是與玉米非常相近的質地,顏色為淡灰綠色,排列結構像是扭曲膨脹的玉米粒。在此之前玉米殼都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,很明顯地,這是一椿密室殺人事件(推眼鏡)。
 
於是我們詢問了在玉米生長過程中,完全沒有不在場證明的新安農場廖太太(因為她一直在場),得到消息,很有可能是因連續降雨而發生病害。所有線索指向容易在氣候溫暖時擴散、溼度高時入侵玉米的「黑穗菌」(Ustilago maydis
 
這種真菌會攻擊玉米的根、莖、葉、穗全身上下;如果是在幼苗時期感染,植株就會停止生長或枯死,但如果在抽穗後才感染,玉米發現自己最寶貝的重要部位被攻擊了,就會用盡全力、拼了命和真菌對抗,使得細胞快速分裂增生,最後腫得跟豬頭一樣。
 
玉米以灰綠色的薄膜包住孢子,最多可以撐大到10公分(所以我們這個還不算什麼)。如果薄膜破裂,黑色粉狀的孢子就會在田間四散,感染其他玉米的幼嫩部位。
 
一般農田可以在種植前針對種子使用殺菌劑,但以有機農法來說,目前還沒有任何有機資材可以防治菰黑穗菌,只能透過移除病株、輪作來減少患病機會。
 
不過,除此之外,還有更經濟又環保的作法,比方說,墨西哥農民發現玉米穗長瘤時,會在黑色孢子出現以前,把它摘下來煮熟吃了。
 
嗯,煮熟吃了。
 
據說口感就像菇類,而且同時可以吃到玉米與菇的香甜,一兼二顧,十分可口。
 
blog墨西哥Huitlacoche.jpg
墨西哥的黑穗玉米(huitlacoche),可以做墨西哥餡餅的內料或煮湯。圖片來源:維基百科
 
聽到這裡真是令人倒抽一口氣,「玉米身上長出大腦」這麼異常的狀況,當然要即刻焚毀啊啊啊!怎麼可以把這種生物留在地球上呢?竟然毫不懷疑地煮熟放進嘴裡嚼,難道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嗎?!
 
冷靜點,其實如果你知道被黑穗菌的親戚寄生的另一個宿主,就會對墨西哥人的貪吃毫不意外,因為,台灣人也吃。
 
 
不但吃,還超級愛吃,
 
不是偶爾吃,而是常常吃,
 
可以煮熟吃,還可以生吃,
 
每一攤燒烤小吃一定有,你也一定吃過,
 
 
那就是:
 
 
茭 
 
 
 
 
blog茭白筍植株.JPG
 
種在水裡的茭白筍,是比稻米高大的禾本科植物,但我們卻從來沒看過它結穗,是有原因的。
(照片為竹東徐太太無農藥茭白筍田)
 
中國古代種植它,不是為了吃筍,而是為了等它結穗後可以吃米。黑色長條狀的「菰米」曾經被列為「六穀」或「九穀」,是常見的主食之一。
 
不過,基部只要受到黑穗菌」(Ustilago esculenta的寄生,就會把所有養份都集中在基部來與之對抗,因此開不了花、結不了穗,但反而會生成肥美的粗莖,也就是我們吃到的「茭白筍」。
 
這腫起來的莖又脆又嫩又多汁又鮮甜,實在太好吃了,造成茭白筍大受歡迎。於是,面對龐大的茭白筍市場,在人為的選種之下,刻意保留了「容易被菰黑穗菌的寄生」的族群,專門產筍,所以在台灣大概很難看到茭白有在開花結穗的。
 
碰上病蟲害,不管對誰而言都是一件很衰的事。但是,正所謂一物剋一物,專門阻礙植物生長或繁殖的病菌,並非人類吃到也會跟著腫得跟豬頭一樣,反而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好處。
 
像菰黑穗菌雖然會讓茭白筍「頭大」,長過頭還會出現黑點、使茭白筍纖維過粗,但除此之外,也沒做什麼壞事,甚至還有研究指出這種菌間接可以幫助人體代謝及骨骼健康
 
 blog茭白筍黑點長高.jpg
茭白筍中的的菰黑穗菌,長過頭就會出現黑點,根據這位十分有實驗精神的民眾表示,切開來放置十分鐘後,黑點還明顯長高了(驚)
(圖片來自厚朋友彭小姐陳情)
 
 
如今,北美洲原住民仍然有食用「菰米」的習慣,甚至以「加拿大野米」的名號外銷全世界,加國政府還嚴格限制「茭白筍」進口,避免境內的茭白被菰黑穗菌入侵而產不出米。
 
實在搞不懂,在台灣人見人愛的美人腿,卻被加拿大人視為洪水猛獸,真是暴殄天物。
 
但墨西哥人也搞不懂,可以吃到Q甜帶腦的玉米,我們竟然覺得很噁心,真是暴殄天物。
 
 
 
發現長得出人意表的作物,經常有人問我們:「請問這樣可以吃嗎?」
 
這樣說起來,也沒有什麼東西是人真的不能吃的(笑)
 
blog19世紀北美原住民採收黑米.jpg 
19世紀北美原住民採收野米,包含Zizania latifolia,與茭白為同種植物,只是人類採收的部位不同。圖片來源:維基百科
 
 
 
人類所取用的一切,本來就是從自然界的變異中不斷嚐試而獲得的。
 
只不過是現代人距離自然太遠,對於食物的印象只能來自「超市」、「廣告包裝」之類妄想將動植物規格化、塑造「完美」的好自然形象,實際上卻跟自然完全脫勾的地方。
 
久而久之,因為缺乏理解,所以不能接受,甚至以為只要和平常看到「不一樣」的東西就是受到某種詛咒、會造成人類滅絕。
 
 
事實上,恐懼,都只是來自無知而已。
 
如果我們能親近產地、了解食物,或許會發現,自然本身就是瞬息萬變,這一切也沒什麼好驚嚇的。
 
畢竟要不是我們的祖先擁有追逐食物的無比勇氣,對「畸形」茭白筍沒有任何偏見,也不必擔心被市場退貨,豪邁地踏上所有大自然給予的飲食冒險,我們哪有這些流傳世代的美味呢?
 
 
fb茭白筍-01.jpg
現在被稱為「美人腿」的,以前是因為病害而畸形的「醜蔬果」。那麼,現在被稱為「醜蔬果」的,以後有沒有機會一躍成為熱門食尚單品呢?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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